拈花一笑心意通

——散文诗集《铁佛寺的梅花开了》读札

崔国发

铁佛寺这地方我去过。收到箫风主编的散文诗集《铁佛寺的梅花开了——“千年的微笑”专题征稿作品选》（文物出版社2026年3月出版），我立马打开这本散发着墨香的新书，想一睹为快。千年铁佛凝微笑，一树梅花悟禅心。这本书聚焦湖州铁佛寺宋铸铁观音与百年六瓣古梅，汇聚了68位诗人的散文诗佳作。这些作品将古刹风物、禅理哲思、人文情怀熔铸为诗，在花开花落间照见禅意，在梵音梅香中抵达真境，既是一本江南古刹的精神册页，也是一部当代散文诗与禅文化深度交融的精美诗志。

开卷细读，扑面而来的是书中的诗心禅意。诗与禅的结合，丰富了中国诗学的内涵。金人元好问曾说：“禅为诗客添花锦，诗是禅家切玉刀”，许多诗人将禅意引入诗中，诗与禅之间有着紧密的联系，禅以心传心，不立文字；诗以言载意，境生象外。诗人以禅入诗，或以禅喻诗，诗里行间隐含了丰富的禅理和禅趣。而位于浙江湖州的铁佛寺更是居闹市而守清静，其中的铁佛历劫难而存慈悲，古梅经风霜而绽芳华，乃可成为禅意诗的书写对象。《铁佛寺的梅花开了》中的诗作，正是以诗心映禅意，将空寂、慈悲、放下、觉醒的禅理，化为观照梅魂的一盏心灯和可感可触的梅影梵音，诗人及心见理，参禅悟道，于象喻、内省与妙悟中实现了诗与禅的合一。作为该书主编与重要诗人之一，箫风的《铁佛寺的梅花开了》为全书奠定了诗心与禅意的抒写总基调。他笔下的梅花，是“听过经的居士”，在枝头打坐、心怀善念，“一朵朵梅花在层层叠叠的枝头打坐，她们都是听过经的居士，心怀善念，面露微笑”，飘落的花瓣如“密密麻麻的经文”，阳光为古梅披上“金灿灿的袈裟”，梅香、阳光、人心皆纯净无染。诗人于梅前双手合十，尘嚣渐远、灵魂飞升，“一颗浮躁的心开始安静下来”，将赏梅升华为一场心灵修行，诚如严羽在《沧浪诗话》中说：“大抵禅道惟在妙悟，诗道亦在妙悟。”箫风在这章散文诗中不仅悟得诗趣，而且道尽了心随境转、境由心生的禅机。潘维的《铁佛寺的梅花》以江南才子的灵秀，将禅意融入地域文脉。他以“太湖的舌尖”品梅之鲜味，以“紫禁城的红墙影壁”映梅之浩渺古意，梅花是“皎然和尚勾勒的枝条”，融入悲泣的雪与星夜，在烟火与禅境之间自由穿梭。馄饨店的热气、劳动路的烟火，与古梅的清寂形成了鲜明的对照，尘世的喧嚣被这株“铁佛幻化的梅花”驯服，一缕乡愁化为梅枝间的宁静，呈现出闹中取静、静中悟心的禅趣。李俊功在《铁佛寺的六瓣古梅》中，将六瓣梅与禅理深度契合。“一朵之中，佛陀端坐；一朵之中，菩萨宁祥”，梅花成为佛性的具象化身，以“安静、吉祥、谦诚、柔和、狷介、快乐”六瓣寓意圆满修行。诗人写梅“不动、不语、不惊、不嗔、不惧、不骄”，这正是佛家六根清净的人格写照，梅与佛相互印证，物我两忘、心性澄明。鲁侠客的《在铁佛寺观梅听禅》则以细腻笔触捕捉禅意的流动。梅花“把那朵火苗，剪了又剪，裁了又裁”，如同捧着神谕般的绽放，氤氲的香气里藏着《心经》的默念，枯瘦梅枝翘首以待，为失魂落魄回家的信徒煲一碗“还魂粥”。铁佛静默微笑，小沙弥熬成住持，梅开梅落间，时光流转、修行不止，禅意不在庄严法相，而在梅香浮动的日常觉醒之中，特别是当我读到“没有花开的时候，梅树就与影壁对视，与一池清水对视。一池清水，冰肌玉骨，清得可见底清得可见天真与童心”时，完全可以确信其妙悟之诗，好就好在“透澈玲珑，不可凑泊……言有尽而意无穷”（严羽语）。陈劲松的《穿越千年的微笑》，聚焦铁佛所凝聚的禅性光辉。这尊铁佛历经风雨锈蚀、手指折断，微笑依旧纯粹慈悲，“那微笑如花，却从不曾凋落；那微笑中的慈悲，不减分毫”“那抹微笑，让一块冰冷、坚硬的铁生出了菩萨之心。”冰冷的铁因微笑而生菩萨心，千年岁月里，以静默包容尘世悲欢，印证禅非坐卧、佛在心中的真谛。诗人于佛前悟得，真正的禅意，是历经沧桑后的从容，是看透世事后的慈悲。晓弦的《梅开铁佛寺》，将古梅比作“身穿袈裟的扫地僧”，唤醒晨曦里的尘埃，每片花瓣都是“为春光超度的港口”。铁佛寺有如“脚踏莲花般”的慈航，以梅花为“香远益清”之舟、以禅意为“天福地福”之帆，渡人渡己、渡性渡空，梅的绽放即是一场修行，佛的微笑即是一种救赎，诗心与禅心在此相互融通，妙合无垠。马东旭的《在铁佛寺遇见天地》则以状元井、古梅、经幢为意象，作者写古井“空才是它的真相”，写古梅“独自开。独暄妍。占尽了千年古寺的风情”，写梵音与梅香相融，让人心生清净。诗人以万物有灵的视角，将寺院一草一木、一砖一石都赋予禅性，于细微处见大道，于静默中悟禅机，呈现出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的禅境内核。似乎无须多举例，从以上所列作品中我们发现，诗人不刻意谈禅，却处处藏禅机——以梅喻禅，以佛明心，以境悟道。作者以清净心观照古梅与铁佛，将禅理化为梅香、梵音、微笑，让读者在诗意中感受拈花一笑的默契，抵达心无挂碍的禅境。这正是中国禅意诗学以诗载禅，以心悟禅，不著一字，尽得风流的精髓所在。

箫风主编的《铁佛寺的梅花开了》，到处充满着诗情画意。诗是无形画，画是有形诗。铁佛寺的千年古刹、黄墙黛瓦、六瓣红梅、宋铸铁佛，本身就是一幅绝美的江南禅意画卷。这部书中的诗作，以文字为笔墨、以诗意为色彩，以梅影佛光绘就锦绣芳华，勾勒出古、奇、灿、意兼具的江南胜景，将铁佛寺的自然之美、人文之美、禅意之美，化为可感可视的诗意画面，从而抵达诗中有画、画中有诗、诗画同源的美奂境界。黄亚洲的《湖州，铁佛在微笑》，以厚重笔触书写铁佛的精神肖像。铁佛由铁、钛、锰、铬等十三种稀有金属铸就，“铁锤砸不烂她，熔铁炉的火焰也咬不动她”，历经劫难而微笑依旧。诗人将铁佛的微笑定义为“自信的微笑”，是内心强大的外化，是渡人渡己的慈悲。诗作如一尊雕塑，以文字为刀，刻画出铁佛“炼而不化、毁而不灭”的坚韧形象，兼具力量美与慈悲美。“那种沉静，那种微微扬起的嘴角”，那带着“哲学的弧度”的表情非常丰富，让人过目难忘。周庆荣的《湖州铁佛寺》，以简洁意象勾勒禅意诗画。“一棵千年古银杏，秋黄；两株六瓣古梅，春红；一尊菩萨，铁石之身”，秋黄、春红、铁黑三色交织，银杏、古梅、铁佛三物相映，画面极简却意蕴无穷。诗人写“意志如钢”“身躯如铁”，梅的柔情与铁的刚硬互补，禅意与诗意共生，如一幅写意水墨画，留白处尽是禅韵。“人的心中从此有佛”“佛语，就是关于人之为人”，可谓玲珑披诗心，剔透见侠骨，诗情与画意相互生发，一支神来之笔，挥洒禅宗式的诗性智慧。梁晓明的《铁佛寺》，捕捉瞬间的灵动画意。黄昏独入古寺，人来人往却寂静如山林，小鸟“轻轻跳跃着，回头斜着脸看我”，人鸟相视、会心一笑。寺外高楼林立，寺内宁静安然，铁佛寺如城市的心脏，让喧嚣归于安宁。诗作如一幅水墨小品，以小见大、以静衬动，或如张彦远所说的“肇自然之性，成造化之功”，尽显江南古刹的清幽之美。韩嘉川的《铁佛的微笑》，以时光为笔绘就岁月画卷。“被火燃烧过的微笑，具有怎样的力量”，铁佛历经熔烧的劫难、岁月的侵蚀，微笑依旧温暖。夜色中的古寺、梅香中的禅茶、月光里的寺院，构成朦胧而厚重的画面，微笑自千年深处溢出，温暖着尘世人心。诗人以诗意笔触，记录铁佛与古梅的千年相守，如一幅烙上“光阴的印记”的油画，厚重而温暖。李浔的《在铁佛寺品智根法师禅茶》以窗门敞开、天光入内为景，将禅茶与古寺融为一体，无色无味的茶、无欲无求的瓦，构成一幅清幽淡雅的江南禅院图，笔墨疏淡却意境悠远，把湖州的水乡灵秀与古寺的静谧之美勾画得淋漓尽致。虞锦贵的《铁佛寺的佛陀》以仰视之姿绘佛影，古寺的飞檐、缭绕的香火、盘于莲座的佛珠、佛陀的微笑，在笔墨间构成庄严肃穆的画面，兼具历史厚重感与视觉美感，让千年古刹的人文画意跃然纸上。牧风的《铁佛寺：留住千年一笑》，以宏大笔触铺展铁佛寺的历史画卷。从南朝建寺到宋代铸佛，从千年沧桑到今朝梅开，古寺、梅香、佛笑、文脉交织，诗意与画意相融。诗人将铁佛的微笑、古梅的芬芳、江南的灵秀熔于一炉，如一幅长卷徐徐展开千年古刹的风华，并感受到铁佛“隐隐散发出虔诚、真、善和美的灵动气息。”宓月的《铁佛寺》，以哲理感悟升华画面意境。“一千年，多少烽烟沉浮，世事变幻，你依然是一尊铁佛”，古梅于严寒中绽放，给世界温暖与希望；铁佛将阴霾吸入体内，以微笑面对尘世。诗作如一幅哲理画，梅的坚韧与佛的慈悲相互映衬，揭示“人生是一场修行”的真谛。沉沙的《庚寅年五月初九 铁佛寺》以跨界视角绘就心灵画卷。诗人从宋庄来到铁佛寺，向佛三顶礼，佛于眼前一闪，化为瓦蓝的天、碧绿的叶、庄严的铁佛与诵经的僧人。铁佛寺“很小”又“很大，“很远”又“很近”，每个人心中都有一座铁佛寺，诗作如一幅心灵画，打通现实与信仰、尘世与禅境的界限，让诗意与画意直抵人心。黑马的《铁佛寺的梅花，惊艳了江南的春天》，宛如一帧诗意盎然而又雅致的风景画，入眼的梅花情深似海，画中“道不尽的是江南的禅境”；萝卜孩儿的《铁佛寺的上空》“日光、月光和目光交相辉映。天心、地心与佛心，心心相印”，诗人心有灵犀皆因铁佛与古梅的诗情触发。这些诗作以铁佛寺为画布，以梅与佛为核心意象，将黄墙黛瓦、红梅虬枝、铁佛微笑、梵音袅袅化为诗意笔墨，既有江南水乡的灵秀婉约，又有古刹禅林的清幽厚重，景中有情，情中有境，境中有禅，建构出诗中有画、画中有禅的美学世界，让读者在诗行间看见江南最美的古刹梅影，感受诗情与画意的完美交融。

从箫风主编的《铁佛寺的梅花开了》中，我还读出了蕴含其中的诗境真意。诗之极致，在于意境；意之极致，在于真意。这本书不止于禅意的书写、画意的描绘，更在于透过梅影佛光照见生命本真、人文真意、时代真情。《涅槃无名论》曰：“玄道在于妙悟，妙悟在于即真”；严羽在《沧浪诗话》中也进一步指出：“惟悟乃为当行，乃为本色”，本色者，本真也，我在这里论及的“诗境真意”即言此中真意。精读全书之后，我从字里行间看到了许多诗的真知灼见。不少作者以古梅与铁佛为镜像，观照自我，审视生命，感悟人生，进而抵达“真、善、美”的精神境界，这正是这部作品集的灵魂所在。如作品中写生命本真的觉醒，古梅百年虬曲，年年绽放；铁佛千年伫立，微笑不改，皆是生命本真的写照。如上所述，黄亚洲写铁佛“炼而不化”，直击铁佛的文化精神内核，象征着生命的顽强不屈，这正是中华文化最珍贵的人文真义；周庆荣写铁佛的刚硬与梅花的柔情，对应着生命的坚韧与温柔，而刚柔相济正是中国文化最经典的人文品格；箫风写铁佛寺的寂静：“寺外是尘世的喧嚣，寺内是空空的静寂”，乃是生命回归本真后的澄澈，心即回到最初的干净与安宁，这正是生命最真的状态。张敏华的《走进铁佛寺》，写“砸而不碎、炼而不熔”的铁佛，他先后两次深秋时节在铁佛寺前驻足沉思，不仅感叹尘世间“人类如草木那样忍受苦痛”，也祈祷铁观音心怀善念，“铁，有着慈悲的元素和属性。是铁佛寺的佛光再次引领我走进慈悲的世界”，彰显生命的慈悲本真，诗人以人性与佛光为镜，褪去尘世浮躁，回归生命本真——慈悲、怜悯，走出苦痛，这是对生命最本真的致敬。岳德彬的《铁佛寺》，写梅树、古井、书法、铜钟，“让我感觉时光可以留住，这方水土的历史人文触手可及”，莫不就是直抒胸臆，自圆其诗，吟咏的即是人文本真？霜扣儿的《在铁佛寺，遇见六瓣古梅》，写她在古梅前顿悟：“哪怕只有一个来日，也饱含万千须弥，你涉世粗浅，怎么敢轻言放弃？”古梅历经百年风霜，依旧如期绽放，教会诗人珍惜当下、不忘初心，生命的本真在于热烈绽放、从容凋零。不仅如此，书中的不少作品还写人文真意的传承。李俊功写铁观音“大慈大悲：我们的共同信仰”，熊亮写一尊铁佛廓开迷雾荡涤尘埃，潘维写梅花承载湖州乡愁，晓弦写铁佛寺“渡苦、渡难、渡烦恼，渡山、渡水、渡人世”，梅子在《古刹老梅，拈花一笑》中写的“佛度人，香留人”“一春一世，是缘起，也是真心”“扶梅嗅幽，心就安了”“春至，山河庇佑，共了吉祥”等等，作者拈花佛影，心魄干净而清丽，拈花一笑间，梅心与佛心相通，诗心与人心相融，这正是这章散文诗最动人的真意。潘志远在《铁佛寺的佛是不朽的》一诗中写道：“佛是文化，是信念，是精神。佛是强大的，也是不朽的。不管是铁铸、玉雕、石刻、泥塑……只要她是佛，是菩萨，就可以永恒。”一言以蔽之，人文真意是需要也是可以永恒传承的。庄海君写“禅意微笑”，“当禅音落成生活的文字，生命中的每一次出发都是一次禅意的旅行”，诗人将千年文脉、文化基因与人文情怀融入诗作，让铁佛寺的人文真意——慈悲为怀、清静空寂、吉祥如意，在对被誉为“东方维纳斯”的宋铸铁观音和百年六瓣古梅的诗意书写中得以传承与弘扬，让古刹与古梅的人文价值焕发光彩。铁佛寺与古梅成为“网红风景”，乃是新时代人们追求诗意生活、心灵安顿的缩影，它承载着时代真情的表达，司舜的《两棵古梅的三个比喻》，从大彻大悟的佛，到有着无边无际的神秘的神，再到“顶天立地，不困于心，不乱于情，不畏于孤单”，以古梅为喻，成为当代人安身立命的精神根柢。三色堇笔下的古梅，“它的一念清宁，无不昭示着时光的厚度与信仰，人生的清欢与归处”（《在铁佛寺，我与两株古梅对视》），诗人希望从古梅身上找到那般宁静、清净而拥有定力的状态。石人在《铁佛寺》中听六瓣梅花斜影之上檐角的风铎，“‘梵音总是那么好听’，让我内心平静”，包括张雪松的《铁佛寺：梵音三重奏》中写的“由身静而至心静，慧根相通”等，诗人于天籁之音中体验着宁静之美，而得到一种心灵的慰藉。杨启刚笔下的古梅，在一片红霞里守住初心，“也就守住了最后一朵梅的高洁、纯粹与本真”（《在铁佛寺与古梅倾诉》），诗人的心与古梅的品格相互交融，他们都有一颗相近的灵魂，正如湖轩代序中写道，铁佛寺古红梅的“出圈”，体现人们“在与自然美景的相融中寻觅心灵安顿处的人文期冀”。从生命本真到人文真意，再到时代真情，诗人以宁静、美好、纯粹的诗意回应着当代人的心灵诉求，尤其是在快节奏的现代社会，以梅之清寂静心，以佛之慈悲暖心，以诗之纯粹净心，于古刹梅香中找到心灵的归宿，这是对于时代真情的一种温暖的回应。

拈花一笑心意通，梅香佛韵润诗魂。箫风主编的《铁佛寺的梅花开了》一书，将铁佛寺的古刹风华、六瓣古梅的清奇风骨、宋铸铁佛的慈悲微笑，化为一阕阕诗禅共生、情理兼备、美智双全，并兼有诗心禅意、诗情画意、诗境真意的锦绣华章，是一部凝聚着作者智慧与才情的散文诗精品集。相信您读过之后，能够在尘世喧嚣中寻得一方宁静，在岁月流转中守住一份纯粹，终归获致人心与灵魂的疗愈与安顿。

2026年4月12-13日写于铜陵寓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