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片即将收获的麦田

比天小

比那装着月亮的水湾大

丰收后

我把麦子分成三份

一份用来纪念海子

一份做成馒头，作为汗水的标本

一份只要麦杆

我用它修缮乡下的老屋

庄稼地里长出的孩子

对玉米胡子，高粱穗子，麦子芒

豌豆苗儿，一点都不陌生

就像从这棵树飞到那颗树上的知了

蛤蟆在向阳的土坡上挖冬眠的洞

冬天是寂静的，夏天也静

躺在草席上，听蟋蟀弹琴，小甲虫唱歌

撒着欢儿，打滚儿

青草尖亲吻露水

那一年，风出去远行

刮回来满世界乱窜的幺蛾子

麻雀不再成群地叽叽喳喳

蛐蛐也不去葫芦蔓上串门了

整个夏天秋天

踏遍了庄稼地，踏遍了土岗子

怎么就找不到一只披着绿衣服的蝈蝈

或者从战场上逃跑回来的，拐腿蚂蚱呢

我已经忘记发生的事

为什么不呢

日子一直去向不明

挂在时间上的快乐尚且易于辨数

留一些责难围困我

碾压我，刺伤我，切割我

既无意义，也不值得

但我确实哭过，在湖边

在路上，在角落

都曾有过我不为人知的眼泪

它们委屈、汹涌和滚烫

像我似的惯于隐没

惯于收敛

惯于用舌尖紧抵牙齿

用深渊一样的深情

奔赴生活

那只猫，一中午在我们脚边

偶尔一声轻轻的“喵喵”声

偶尔用身体摩擦一下客人的裤脚

那是感恩和欢迎我们呢。仿佛

我们是久别的亲人

吃完饭，它就到芍药花丛中纳凉

那匍匐的身影，像抱着大地母亲

小河边

微风轻轻地吹

河水颤动

哗哗哗的响声

是我心里的波浪，仿佛

有人在讲故事

有人在浣洗灵魂

仿佛灵魂需要经常洗礼

这里的人和动物就像清风伴着明月

我们被河水洗得洁白

谷雨之后

叶子的时节来了

平凡的事物以多成势

大众，多样，常见

圆或者长，浅绿或者深绿

叶子

在空中俯视，在地上摇摆

看自己，也看世间

枯荣繁简，比人更敏感

自从花谢之后

叶子全心全意抚养着果实

泛黄的照片，古老的记忆

细雨敲打安居的石板路

千年古城牵出的故事

在蜿蜒曲折的古道小巷

娓娓道来，乡愁印在故乡

看得见山，望得见水

走入安居，淡淡的乡愁长在

古朴的吊脚楼

走街串巷的磨剪子戗菜刀

记忆里的故乡，风景依旧

窗外的小雨，把故乡洗刷

清新的故乡味道

一切，都在故乡的记忆里

——我们都是辽阔大海走失的词

沧桑容颜里，闪烁着

前生今世的磷光

涛声依旧，风雨如幕

一种召唤逐渐蔚蓝，又逐渐风干

我把身子蜷缩。好让

波浪一口一口地

舔舐记忆的伤……

我每次到敬老院，都会看到大舅

在摆弄指甲花

它们开得很忘我，看着看着

那些小碎花就成了他脸上的老年斑

看着看着，那些花就枯萎了

腐烂在泥土中

像大舅被掩埋了的大半截身子

有时候，大舅躺在藤椅上

像一枚深秋的果子。藤椅看起来更苍老

常常在挪动中扭伤了胳膊或腰身

我不知道他有没有觉得

落空或不稳定

他只把注意力放在花圃上

那儿时常有一两只鸟儿在啾啁

再也找不到，离大地更近的方式了

除了做一棵秋白菜。这个秋天

我看她一眼，她便转述一次

我的身世

我已被城里的空气腌制太久

失去了一棵白菜的水分，还有

素白的菜心。现在，我家住红尘

离田园很远，与一棵白菜

隔着前生今世

然而，我想说说来世

说百年之后，大地，你一定要来认领

多年前离家出走的女儿，将她还原为

一棵秋白菜，跟母亲当年种植的

一模一样

我们真的住在玻璃城里，不信你看

没有任何尘世的喧嚣，也没有一丁点儿雾霾

——空气新鲜，呼吸顺畅

萤火虫提着灯笼，照亮透明的墙

墙内有蝴蝶舞蹈在幽暗的草丛

没有谁来，就藏在这里吧。这里只有我，和你

躺在草地上，看时间在泥土里打滚，然后

长出成片亮晶晶的星子，摘一颗挂在城堡上

愿意挂多高，就挂多高，比天还要高

就算另一个清晨，或黄昏，隔着玻璃墙

长出各种颜色的思念

我们都不管，我们就随意地铺开想象

——有雨落在一条溪流里，风，在附近，走来走去

那些花，开了，就开了；落了，就落了

都与我们，没有关系

若是，有人来，有人问，我是谁，你是谁

也许，蝴蝶就是你，而你，也是我

推荐：程晓琳

来源：中国诗歌学会会员作品